中国足球的宿命与悲情
中国足球的宿命与悲情
王世涛*
作为一个球迷，闲暇时看一场足球比赛是莫大的享受。但和其他中国大多数球迷一样，我对中国足球受恨交织，但始终不能割舍。特别是2007年亚洲杯小组都没能出线，2008年世界杯外围赛小组垫底惨遭淘汰，对中国足球已经失望至极！
为什么中国人投入那么大的精力，挥霍了球迷那么多的热情就是搞不好足球呢？而且成绩越来越差，世界排名日益下滑。这是一个非常让中国球迷困惑不解的问题，是我们的体质不行，还是我们的意识不行呢？有人说，中国人不适合踢球，原因是体质太差。但这种说法显然站不住脚。和我们同一人种的日本人、韩国人足球就踢得有模有样；南美洲一些国家人们的体质也不比我们强，但足球却世界一流。这样看来，中国足球的差距根本还在于意识上。据说，美国前总统尼克松在分析中国足球悲剧宿命时曾有高论：中国足球的落后是中国儒家思想主导影响的结果。因为儒家思想强调共性趋同，整齐划一，消磨个性、灵性和创新力。而世界强队则既强调整体的战术风格，又允许球员的个人技术特点的存在（甚至在马拉多那时代的阿根廷国家队，教练的战术是围绕马拉多那制定的），是充满个性、富于创造性的整体。中国球员没有个性和鲜明技术特点，有棱角和灵性的中国球员在所谓的职业化训练中都被教练和队友消磨了。因此，中国足球的腾飞需要对国民性进行改造。中国人不适合踢球，不在体质，而在于意识和头脑。可以说，日本能站在亚洲足球之颠，也不在其体质上，而在于其意识上。
1905年日本和俄罗斯在第三方中国的大连进行了一场特殊的比赛，众所周知，俄罗斯以失败而告终。这一结局非常出乎人们的预料。当时强大的俄罗斯帝国无论国力还是战备都优于日本，当然就体质上，在高大强悍的俄罗斯人面前，“小日本”只能自惭形秽。但在硬件上明显占优的俄罗斯人输掉这场比赛的根本原因肯定在软件上。后来一些军事战略专家和历史学者在分析这场战争时，将俄罗斯失利的原因一致归结为当时俄罗斯的陈腐落后的政治、军事体制及人事制度。当然，历史总有惊人相似的一幕，那就是中日甲午战争，中国政府在国力和军事装备上都强于日本，但日本也是以弱胜强。是什么让日本在国际战场上的角逐中屡战屡胜呢？究其原因在于，日本在明治维新后走上了宪政之路，这对日本国民性进行了深刻的改造，日本在意识形态领域越来越西化，告别了过去儒教治国的传统，接受了西方国家先进的理念和制度促成了其体制进步和社会文明。
足球比赛并不是两群莽夫在进行体力上的角斗，而是两个作战队伍在教练的临阵指挥下斗智斗勇。11人组成的作战团队在几十平米方园的绿茵场上的90分钟的作战，不仅是球员技术和脚法的表演，更体现了其所代表的一个国家的民族精神、国民素养。马拉多那最经典的从中场开始带球，连过多个对方球员，最后晃过守门员的一记精彩绝伦的进球可以说是过于绅士的英国球员造就的。德国足球队被誉为“德国战车”，其严密的作战体系和顽强的战斗意志、特别是强调陆上空中整体配合、谐调一致最后实现精确打击，使每个对手都不寒而栗。人们惊异地发现，德国球员个人技术难以让人恭维，甚至有些粗糙，德国在历史上几乎没有一个像南美球队在球场上大秀自己华丽脚法的球员。但就是这样的德国队曾取得了多次世界冠军，几乎每次世界杯开赛前都不被看好，但总能涉险过关并进入决赛。而相比之下，非洲许多球队球员的个人技术令人啧啧称赞，但很难形成整体的战斗力，很快就会被淘汰，注定成为世界杯的陪客。在世界杯的历史上非洲国家没有一支球队能进入最后决赛，而且并不出乎人们预料的是，进入最后决赛并取得冠军的总是那么几个国家。难道这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圆球的不确定性或偶然性所能解释得通的吗？耐人寻味的是――人们可能并不太在意――在德国历届国家队中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白色人种，你几乎看不到有色人种，而其近邻法国国家队、英国国家队则黑人球员占很大比例。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我对这一现象颇为疑惑，但却百思不得其解。德国人素来都以自己的民族而倍感自毫，德国许多哲学家、法学家都特别强调民族精神。在法学界曾名声大噪的萨维尼从法史学的角度在解释法律现象时，将法律最后归结为一种民族精神。希特勒的纳粹统治时期的血统论将德国的雅利安民族视为世界上最高贵的民族。难道德国足球界仍要保持其纯净而高贵的血统吗？个中缘由，恐怕只有德国足协官员和教练能够解释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正像德国的司法构造和法院体系一样，德国战车的精密结构和高效运行要求每一个部件都不能出问题。其战术风格的整体性、谐调性要求球员对其长期以来形成的足球理念、意识、战略战术要有深入的理解和坚定的信念。而不在其足球文化氛围中长期熏陶，是难以企及的。因此，德国足球没有有色人种的身影应该不是德国人盲目自大的排弃情结，而是其足球战略的一种选择。
透过上述现象，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足球不是11个人与11个人的比拼，而是11个人背后的国家之间精神、意志、素养的竞争，当然也是对这个国家经济实力、社会文明程度的一个集中的检验和考核。总体而言，一个国家足球水平与其经济、社会发展状况是相适应的。弱国无强队可以说是足球竞技的一个写照。当然，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和文明程度不足以决定一个国家的足球命运。一个国家综合国力只是其足球发展的条件之一，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条件。君不见，连温饱都没有解决的北朝鲜，其女足可以在亚洲称王成为世界强队。罹受连年战乱和恐怖袭击在困苦中挣扎的伊拉克人却可以兵不血刃地一路击败各路豪强成为亚洲杯冠军。而美国作为世界上头号经济政治强国，其足球水平与国家地位却极不相称。原因在于美国人热衷于棒球和橄榄球，在国家体育项目中足球属于鸡肋。在美国人的观念中，足球被认为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弱智者们的游戏。由于对足球的偏见导致美国对足球始终不太重视，这就不难理解美国职业大联盟基本属于业余水平。但这几年美国开始重视足球，由于其强大的实力，其足球迅速崛起。
随着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和社会的不断进步，人们有理由相信，中国足球会越来越强大。但现实的情况却并非如此，此次亚洲杯小组即遭淘汰，这是中国在改革开放综合国力显著增强以后27年中的第一次。可以说，这次失利让对中国足球尚存一丝幻想的国人信心全无，中国足球似乎已是穷途末路，跌入万丈深渊。难道中国足球果真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吗？这是一个让中国球迷痛心疾首的问题，但我认为，痛苦的绝望不能代替理性的反思，至少让我们找到症结所在。如果说，中国足球必将自取灭亡，也要让其死个明白。
可以说，中国足球之所以每况愈下的根本原因在于中国的足球观念、足球环境、足球体制上。13亿人口的偌大中国并不缺乏有灵性有才气的足球苗子，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李华均与当时的巴斯腾并称世界六大希望之星，但随后不久一个希望之星成为世界足坛令人仰慕的巨星，而另一个希望之星则悄无声息地陨落。这是什么原因？难道不是中国足球环境扼杀的结果吗？正像科研领域，中国知识分子的才智和勤奋举世公认，但只有在国外的学术环境中培养出来的中国科学家才能获得诺贝尔奖，国内这么多科研机构中人数众多的科研人员却无人问津。中国是世界上从事法学学习和研究人数最多的国家，法学日益成为显学，人们趋之若骛，但中国却没有一个世界大师级的法学家。上述林林总总的现象映射出一个规律性的共识，即是中国人文环境的缺失和人才体制的弊病。
首先，就体制上，足球协会本应是一个民间机构，这更有利于足球的健康发展。但由于中国官本位的传统以及宪政体制行政主导的制度异化，使中国的足协实际上演变为一个官僚机构，具有浓厚的官方背景。中国足协是中国体育总局下属的一个行业体育协会，足协主席由国家体育总局某副局长兼任，足协专职副主席由国家体育总局选任，享受副司级待遇。由于是上级钦定，不能进行海选，这导致高素质的足球专家很难成为中国足球的掌门人。中国足球的掌门人现任足协主席据说是练长跑出身的，我不知道，他对足球知道多少？中国足球好比是在海上航行的一只船，而舵手是一个出租车司机。看看前几任中国足协的常务副主席面对媒体时的政客嘴脸，中国足球交给这些人执掌，你就不应该对中国足球抱任何希望。我们没有贝肯鲍尔、普拉蒂尼、克鲁伊夫、博比·查尔顿，我们从来不敢奢望这样的足球天才成为中国足球的领军人物，但至少我们能够作到让中国最优秀的足球人成为我们的足球领路人。这也许是中国足球发展的关键，而这一关键问题在中国至少现在仍不可能解决。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中国的宪政体制上，在于中国缺少民主精神、自治的传统，在于中国政治国家强大和市民社会的弱小，在于中国民间力量自我生存能力的低下不得不依附于官方，否则难以维系。
如果足协主席是足球领域的统帅，主教练便是前线指挥官，作战的胜败与该指挥官密切相关。因此，有了一个好的领路人，没有一个精于带兵打仗的指挥官也不行。而中国国家队主教练只是由足协少数几个人密谋后敲定，至于教练水平能力如何只能经受比赛成绩的考验。而在选任前不能充分地听取各足球聚乐部和球员的意见。于是，中国国家队的主教练选了一萝筐，没有一个顶用。以至于在一片下课的呼声下屡战屡败昏庸无能的主教练在足协的力挺下仍可以稳坐帅位。其结果是，中国足球连连失利，跌入谷底，一次次让狂热的球迷遭受痛苦，一次次让热心于中国足球事业的人士倍受打击，至今已经麻木。最不能让人理解的是，中国足协为国家队安排了两个教练，一个主教练一个执行教练，这一安排出于怎样的考虑？一个没有统一指挥没有最高统帅的军队怎么能打胜仗？结果球员到底按照谁的战术意图作战不得而知。原来福拉多安排的阵型和战术打法逐渐被杜伊取代，从四五一、五四一再到四四二，大战临头仍没有确定。世界杯外围赛中国队面对三个对手用了三套人马，三个阵型，结果导致惨败。这样输球，不仅是让人伤心，而且让人痛恨！
就足球聚乐部而言，其作为一个商业组织，本应按照经济运行模式进行管理，可是足球聚乐部却受到地方政府的各种钳制。由于很多足球聚乐部都是省队或市队改制的，很难一下脱胎换骨。至今一些足球聚乐部仍然带有浓重的官办色彩。过去的八一队、火车头队等都带有计划体制的遗迹。一些地方的足球聚乐部不能实现自我管理，因为足球是当地的一张名片，与当地的声誉甚至领导的政绩息息相关。因此，地方领导会经常过问足球聚乐部管理情况，甚至授意主教练排兵布阵。在这种情形下，足球聚乐部作为企业正常运营秩序就不复存在了。
其次，就足球理念而言，中国还没有形成成熟的足球文化。对足球没有理性思考。我们为什么进行足球运动，球员为什么踢球，我们奉行怎样的足球发展模式，针对中国人的特点，应该形成怎样的战术风格，我们对这些问题都缺乏认识。从本源上，足球运动是一种娱乐和休闲，但人们对其凝聚了太多的主观愿望，国家荣誉、民族尊严使小小的足球不能承受之重；人们对其赋予了太大的经济价值，商人们完全将足球变成了一种营利的工具。于是，足球的愉悦性越来越被商业性替代。球场内外充斥着各种肮脏的交易。球员为了钱可以打假球，3分的争夺使得球场日益粗暴和血腥。中国的腐败无处不在，甚至连足球裁判也不能幸免。前中国国家队主教练米卢曾提出“快乐足球”的理念在中国只是昙花一现，中国足球的功利性和国人过高的期望完全淹灭了足球的快乐。然而，“快乐足球”正是足球运动的精义所在。观今日世界之足坛，“快乐足球”已觅不见踪影，人们看到的到处都是商业利益追逐下足球彩票的合法赌博和巨富们对游戏结果的秘密操控。人们在欣赏足球之后才猛然发现，原来比赛结果早已被赌博公司和少数阔佬们预定了。于是足球的快乐旋即转变为忿恨和懊恼。可以说，经过上百年的时间，世界足球已经步入歧途，而在这一大背景下，中国足球职业化仅仅20年就完成了西方的百年巨变，甚至走得更远，这不能不令人痛心。足球质朴的快乐渐行渐远，而足球狂躁的喧嚣不断滋长。可以说，对于并非闲得无聊的中国人来说，明确之举就是远离足球。
就战术而言，我们没有形成一套成熟稳定的打法。足球后发国家实现跨跃式发展的一个捷径便是向发达国家学习。为此，我们曾遍访各路神仙，将世界各个先进国家的教练请来执教，试图后来居上。但每个外国教练几乎都是上任时雄心勃勃，离任时灰心丧气。我们“都学杂了”，学来学去花了不少学费，却什么都没有学好。而日本原来足球水平还不如中国，但日本根据自己的体质特点坚定不移地学习巴西，聘请巴西有“白贝利”之称的济科任主教练，经过巴西教练的调教，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战术风格和打法，现在日本已经成为亚洲足坛的龙头老大，中国足球只能望其项背。正象法治进步一样，日本在明治维新后以德国为师，特别是在宪法上毅然地借鉴普鲁士宪法，才使日本平稳地走上宪政之路，实现了资本主义的法治国家。而中国从清末法律改革至今一直学习西方（其中一段时间学苏联），但始终也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老师，至今仍没有探寻到自己的宪政法治之路。可以说，无论在法治还是在足球上，在向西方求学过程中，日本是一个优等生，中国是一个极差的学生。日本人尽快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老师并一以贯之地求教、仿效，而中国至今连适合自己的老师还没有找到，以至于始终没有形成自己的战术思想和作战风格。这个教练说“抢逼围”，那个教练说“边路突破、下底传中”，这个教练强调体能，将球员当作长跑田径运动员训练，那个教练注重意识，便带着球员四处拉练。
由于中国球员基础教育的缺乏，很多球员文化素质很低，在中国真可以说，足球运动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些人对足球的理解和感悟以及对比赛的阅读和控制能力都很弱，僵化的理解教练的战前布署，不会随机应变。而球场风云瞬息万变，一旦教练赛前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出现又没有具体的要求，球员就不知所措。中国球员不会打“顺风球”（比分领先的情况），更不会打“逆风球”（比分落后的情况），说到底，中国球员不会用脑子踢球。多少次惨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因此，将中国足球失败的原因完全归责于教练，对于教练们来说真有点冤。相比之下，国外的球员文化素养比较高，德国好多球员受过高等教育。他们对足球都有深刻的理解，对教练的战术意图能够准确把握并能触变不惊、灵活运用，在球场上始终能够保持一致的攻防体系。此外，中国的球员除了踢球几乎别无长物，文化水平又低，一旦退役便陷入了精神空虚甚至生活无助的状态。足球运动员由于属于高收入群体，因此退役后还没有出现像其他体育运动员那样去搓澡、摆摊的情况，但精神空虚却更为严重，因此，现役及退役球员吸毒现象屡有发生，甚至还有个别球员退役后杀人越货。
小平同志很早就曾高屋建瓴地指出：“足球应当从娃娃抓起”。国内一些知名教练显然认识到了这一点，于是热衷于搞足球学校，注重发掘和造就一批足球天才。然而学校越办越多，天才至今仍未出现。我们也曾经送一些孩子去巴西留学，后来成为中国足球的中坚力量，但这些留学的孩子回到国内后并没有表现出巴西球员的技术和意识。我们也曾经培养了超白金一代，但超白金一代如今也已成昨日黄花。中国足球不能说没有践行总设计师的足球发展方略，但遗憾的是，二十年后的今天，中国的足球后备人才非但没有层出不穷，反而日益枯竭。原因是“从娃娃抓起”不是曾遍培养而是重点选拔，不是广泛培育孩子们的足球兴趣，而是急功近利、拔苗助长。和中国其他职业一样，基层足球教练员为了快出成绩早出成绩，追求短期效应，不是认真下功夫发现培养足球人才，而是四处网罗纠集已经成才的球员，可中国足球后备人才的培养就此荒废了。和中国其他行业一样，这完全是职业评价体系造成的，是浮躁的社会风气造成的。由于足球运动风险较大，家长和教师一般不愿意让孩子踢足球，通常是学习不上进的“问题学生”才被送到足球队以严加管教，家长不指望孩子在足球队有什么作为，只要不惹祸就行。这样的群众基础，这样的足球人才选拔机制，不可能发掘出足球天才，更不能保证真正的好苗子进入职业足球队。由此，不难理解我们虽然拥有13亿之众的世界上最庞大的人口数量，但我们却不能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由11人组成的国家队。
中国人从来都不缺乏百折不回的精神，中国人似乎更不能接受足球失败的历史宿命，因此始终都在不断地进行拼争和努力。我们不能一味地斥责甚至谩骂中国国家队的教练，其实这些教练含辛茹苦更希望中国足球走向成功，一次次失败承受最大痛苦的首先是教练（我对中国足球教练时时有一种恻隐之心）。因为，中国足球的命运真不是教练的一已之力和一腔热血能够改变的。这也许真是历史的宿命，存在着历史与现实的必然性。因此，小小的足球是一种文化，透过足球我们能够体察到很多足球之外的东西。